近期，殡葬圈的新闻有点密集。
从广西荔浦到内蒙古通辽，从江西靖安到黑龙江佳木斯，再到湖南岳阳，民营资本正在成群结队地从殡仪馆运营这条赛道上退出来。
说起来也挺唏嘘。过去十多年，一直被商界视为“稳赚不赔”的生意，因为老龄化越来越严重，人总得走最后一程，而且谁家办丧事的时候还有心思讨价还价呢？所以在很多人眼里，这几乎就是传说中的暴利行业。
然而一度被称为“殡葬茅台”的福寿园今年3月交出了上市10多年以来的首份亏损成绩单。这才让人们思考为啥这个过去看似完美的商业逻辑，现在却转不动了呢？
政策转向：游戏规则被彻底改写
这轮退场的直接推手，是2025年11月通过的新修订《殡葬管理条例》，今年3月30日起正式施行了。这个条例把方向说得明明白白了：殡葬是公益事业，新办的殡葬服务机构必须由政府来办，而且不能以营利为目的。虽然存量营利性机构允许持续经营并被纳入严格监管，但政策方向已经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了。
说白了，规则制定者已经亮明了态度，那就是这块地盘不适合资本大举进入了。
道理其实不难理解。殡仪馆在一个区域内基本上就是独此一家，你不可能像买手机一样，这个店贵了就多走几步去隔壁店比价。这种天然垄断的属性，一旦完全交给资本运作，很容易变成对悲痛情绪的"收割"。当"死不起"从网络段子变成老百姓的真实焦虑，政府就不可能再坐视不管了。
于是地方上的行动比文件来得还快。湖南涟源市甚至直接把殡仪馆改成了全额拨款单位，彻底断了它创收的念想；广西荔浦市一下子砍掉了40多个延伸服务项目，让殡仪馆老老实实做回了服务本身。当裁判决定亲自下场，而且明确表示"我这不是来做生意的"，原来的商业逻辑自然就玩不转了。
商业逻辑崩塌：从“暴利”到“微利”
政策的收紧只是外部压力，更深层的问题是殡仪馆运营这门生意，本身的商业逻辑正在崩塌。
过去民营殡仪馆的盈利模式，高度依赖两个支点：一是信息不对称下的延伸服务溢价，二是捆绑销售和高价丧葬用品。数据显示，部分殡仪馆丧葬用品销售加价率超过10%的现象十分普遍，有的火化垫、骨灰盒加价率甚至超过100%。但这两根支柱正在被逐一抽掉。
荔浦市的案例很有说服力。2025年11月收回运营权后，当地废止延伸服务收费项目43项，降低收费项目24个，减少殡葬用品种类7个、降价19个。结果是平均丧葬费用从3400元降至2900元，降幅近15%。今年前5个月，累计减少治丧费用60多万元。
这15%降幅的背后，是民营时期隐藏的利润空间被彻底挤压了。当政府定价只是覆盖成本而不去追求盈利，当延伸服务项目被大幅削减，丧葬用品回归合理加价的时候，民营资本曾经赖以为生的“暴利差”就消失了。
市场用脚投票：连“殡葬茅台”都亏了
政策收紧和利润压缩之外，市场本身也在发生变化。
2025年上半年，福寿园的收入仅为6.1亿元，同比大跌44.5%，净利润亏损高达2.6亿元。其中占大头的墓园服务收入约为4.77亿元，同比暴跌47.4%。上市公司安贤园、万桐园等也都在中期报告中提及殡葬收入承压、出现亏损的情况。
图为福寿园近10年的净利润图表
为什么需求只增不减的行业会亏损呢？答案就在于：殡葬业的需求不等于殡仪馆的生意。当政策把基本服务纳入公益范畴，同时消费者对高价服务又变得日趋谨慎的时候，过去那种“躺着赚钱”的日子就该结束了。
福寿园高层在业绩会上也承认，现在人们的消费变得更加谨慎是业绩下滑的核心原因之一。所谓“殡葬茅台”，终究不是真的茅台。要知道茅台有品牌溢价和社交属性，而殡葬服务面对的是越来越理性的消费者和越来越严格的监管。
资本从殡仪馆撤出来，还能去哪些地方
殡仪馆运营这条路的“黄金时代”结束了，但殡葬行业本身不会消失。民营资本需要重新寻找位置。
第一个方向是向上游集中，比如墓地开发和陵园运营。相比殡仪馆，墓地的土地资源属性更强，资产价值相对来说更稳定。但这条路同样面临政策风险。2025年中央一号文件已明确提出相关要求，多地也在推动经营性公墓转为公益性公墓，“天价墓地”的生存空间正在被压缩。
第二个方向是向下游延伸，比如生命礼仪的定制化服务。告别仪式策划、生前契约、生命纪念等个性化服务，不属于基本殡葬服务的范畴，但是仍然有市场化的空间。不过这条路考验的是真正的服务能力和品牌价值，而不是信息不对称下的强制消费。
第三个方向是向周边扩散，比如殡葬用品制造、殡葬设备研发、殡葬信息化等B端业务。这些领域不直接面对消费者，政策敏感度较低，但竞争同样激烈。
结语
殡仪馆由私营向公立的密集转型，不是偶然的地方性调整，而是一场由政策主导、市场响应的行业重构。新修订的《殡葬管理条例》从制度上划定了红线，地方政府的密集行动让政策加速落地，而福寿园们的亏损则从市场端印证了旧模式的不可持续。
对民营资本而言，这意味着一个清晰的事实：殡仪馆运营这条赛道的“暴利时代”已经终结了。曾经以为“稳赚不赔”的生意，正在回归它本来的面目，那就是殡葬服务是一项由政府主导、以公益为底色的公共服务。
毋庸置疑，资本逐利没有错，但有些领域是不适合资本去主导的。殡葬服务的本质是让生者得到安慰，让逝者体面告别，是人在世间的最后一次被好好对待。这种服务天生带着浓厚的人文色彩和公共属性，跟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天性之间，始终隔着一道不容易跨过去的坎。
对于曾经涌入这个赛道的资本来说，与其抱怨政策转向，不如思考下一个战场在哪里。只有告别过去那种依赖信息差和垄断地位赚钱的思路，转而通过创新的服务和创造价值，才能走得更长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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